倪光南科技强国不犹豫 顾雏军冤不冤等待新证据

如果走倪光南的技术路线,今日的联想和中国半导体产业又会如何?

“为什么经历过失败、非议,还要坚持?”79岁的中国工程院院士倪光南日前被媒体问道。

“没去考虑这些事情,我们能够做的就是在一定条件下尽可能去争取。1.0往往不太好用,那没人做就不去做了吗?也得做。1.0是一个过程,没有1.0哪有2.0?”

作为改革开放后最早一批下海的科学家,倪光南大半生的心血都倾注在中国IT核心技术,尤其是芯片和操作系统上。全球化的市场浪潮里,他曾被定义为失败的一方,但如今再看陈年,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1】

1995年6月30日上午,联想集团六层会议室,倪光南和柳传志分坐在第一排的两边。

联想中层以上干部200多人都要参加会议,虽然他们感受到不一样的气氛,但仍静待事情的发生,不敢妄议。

联想董事会宣布解除倪光南总工程师和董事职务。柳传志在随后的发言中声泪俱下,被解除职务的倪光南则镇定自若,他说:“在任何一个岗位上都不会忘记这样一个大目标(科教兴国),而内心感到全心全意为了这样一个大目标工作,永远是最幸福的人。”

会议结束后,倪光南和柳传志各自默默地离开现场。十年间,他们从风雨同舟变成背道而驰。

当年,中关村有“三个企业家找到三个科学家,成就三个知名企业”的经典故事:柳传志找到倪光南,开发联想式汉卡,成就了联想;张玉峰找到王选,开发方正激光照排系统,成就了方正;万润南找到了王辑志,开发四通打字机,成就了四通。

在中科院计算所,与默默无闻的柳传志相比,倪光南是“明星科学家”。他参与研制出我国第一台大型计算机,并首创在汉字输入中应用联想功能。

《柳传志心中永远的痛》中记述,柳传志1970年进计算所,老听人说倪光南聪明,记性特别好,于是假装对一个非常长的方程式不会,向倪光南请教,后者提笔就写了出来。倪光南1961年大学毕业,10年不用的方程式居然还能记得如此精确,这让柳传志钦佩不已。

在70年代“五七干校”下放劳动时,两人在一班一个宿舍,倪光南发烧39度,照样坚持打场,不肯下来。这也给柳传志留下了良好的印象,他觉得倪光南和他一样,都是可以吃大苦的人。但最后横亘在他们面前恰恰就是各自的坚持。

1984年,计算所发起成立了新技术发展公司,柳传志被选为主管日常经营工作的副经理。这一年年末,王树和、柳传志、张祖祥三人一筹莫展。刚创办不久的公司被人骗了14万,而所里给的开办费一共才20万。冥思苦想后,三人模仿诸葛亮、周瑜、鲁肃,将各自的方案写在纸条上。三张纸条同时打开:“倪光南”“倪光南”,还是“倪光南”。

倪光南心中也有一个科技产业兴国梦。1939年出生的他对“国弱被人欺”有着切肤之痛,“从小逃难的经历,是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的。它让我明白,国家应该富强起来,才不会受人家的欺负。”

1983年,倪光南毅然放弃了高薪留任加拿大工作的机会回国。他说:“如果我不回来,我此后所做的一切不会对中国制造有所帮助。”

因此,当柳传志伸出橄榄枝后,倪光南没犹豫就接受了。他相信,柳传志能推广好他的科技成果。

因为有一件事让他难忘:下放劳动时,一天晚上,柳传志讲《基度山恩仇记》电影,倪光南看过这部小说,但柳传志讲得绘声绘色,他依然听得津津有味。从此,他对柳传志的文学功底和表达能力佩服不已。

倪光南接受邀请时提了三个条件:一不做官、二不接受采访、三不出席宴请,他想把时间和精力都集中在研发上。

【2】

倪光南将联想式汉卡技术带入公司,它共更新了8个型号,为公司创造了上亿利润,并带动了包括微机产品在内的整体营销,最终联想也成了公司的新名字。

倪光南亲自站柜台推销汉卡,了解用户需求。他还坐在负责接热线电话的工程师旁边,随时准备回答用户的提问。

1988年,在联想汉卡站稳脚跟之后,倪光南将工作重点转移到微机上,他带领团队在香港研发成功了“中国制造”的联想主板和扩展卡。1990年,采用自主设计主板的联想微机在国内推出。

联想式汉卡和联想微机分别于1988年和1992年获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1994年,倪光南被遴选为首批中国工程院院士。

这十年,也是倪光南和柳传志合作亲密无间的十年。截止1994年,联想的销售额达到47.6亿元。

不过当时汉卡已经江河日下,国外电脑品牌大举入侵中国市场,联想需要突破瓶颈,必须要寻找新的出路。

此时,一个不害怕失败的科学家和一个需要谨慎行事的企业家发生了分歧。他们最终的目的都是从圆底到达圆顶,但却选择相反的路径进击。

力主自主核心技术、想要抢占科技高点的倪光南要对标Intel,从设计入手作芯片。1994年,倪光南与复旦大学、长江计算机公司达成合资建立集成电路设计中心的意向,中科院和电子工业部甚至承诺由联想牵头,组织有实力的计算机企业一起参与,制定一个国家投资计划。

但在最后一刻,此前一直和倪光南步调一致的柳传志第一次说了“不”,他的理由是芯片项目投入和风险巨大,非联想的实力可支撑,倪光南是“技术至上,并不清楚整个市场是怎么回事”。柳传志的路径是先利用成本优势占领市场,再做技术开发。

科学家比拼的是长板,优劣之分只在于能否取得成功,不在乎失败的次数;企业家还要顾及短板,因为一失足就可能成千古恨。

也许二者结合才是从圆底到达圆顶的直径,但是两个都极度自信的人都不能说服对方,坚强固执又让他们更加水火不容,每次工作会议都成了两人的争吵会,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大半年。倪光南还向中科院控告柳传志作风霸道、有严重的经济问题。

1995年6月30日,中科院派出的工作组调查表示,没有材料证明柳传志同志存在个人经济问题。倪光南被解除职务,联想ASIC芯片和程控交换机等项目陆续中止。1996年一次会上,柳传志第一次把提倡了十年的“技工贸”道路变成了“贸工技”。

媒体把“柳倪之争”称为“市场派”与“技术派”的一次决斗。在那个时代,不仅柳传志,联想其他董事和高层都站在了他这边;不仅联想,彼时绝大多数企业家都选择了同样的方式去应对国际竞争;不仅企业家,是中科院这个政府单位选择了“联想路线”。

中科院一位前领导说:“和倪光南同等水平的科学家,人数多于和柳传志同等水平的企业家。在二选一时,只能选柳传志。企业家在中国是稀缺资源。”所以,不仅倪光南,王辑志也被扫地出门,王选遭遇过“逼宫”。

脱离了时代,用后世之明去要求前人是不公平的,中国的改革就是“摸着石头过河”。但在新时代背景下,尤其是“中兴事件”之后,新人还是忍不住去想象,如果走倪光南的技术路线,今日的联想和中国半导体产业又会如何?

即使1999年被解聘,倪光南依然向联想呼吁:“请不要解聘我的工作成果”“希望我的这些工作成果,不要受到牵连”。

【3】

很多人把倪光南看成是唐吉诃德,那他要搏斗的风车不止联想一个。

倪光南刚被联想解聘,一个叫李德磊的人找上门来。后者在中科院计算所读研时与倪光南相识。“当时他非常急切地找到我,说日立美国突然要停止外包给BBT(方舟科技前身)一切项目,然后问我该怎么办。”倪光南后来回忆。

BBT是李德磊实际控制的一家公司。他在日立美国半导体公司担任微处理器设计总监,因此BBT承接日立芯片的外包业务。国内研发芯片领域一片空白之时,BBT却磨练了一支做CPU的技术队伍,中科院计算所博士刘强是主管研发的副总裁。

这个技术团队让倪光南眼睛一亮,不谙世事的他以为看到了重启“中国芯”的希望,为李德磊找钱、找政府、找资源、找人,本人则未要一分一文一股。

2001年4月,中国第一片自己设计的嵌入式芯片“方舟1号”诞生。尽管在技术上还不成熟,但作为第一款可以商品化的32位芯片,“方舟1号”一出生就备受瞩目。

2001年7月,经过高级别的专家技术鉴定会,并由四部委联合召开了盛大的发布会,“方舟1号”被推上了技术神坛。此后,国家开始陆续投入资金支持方舟科技。

为了配合内嵌方舟芯片的NC(互联网计算机)推广,北京市政府直接订购了几万台。他们还专门把各个行业领头人召集起来,“逼着”他们支持推广NC。

国家层面,2002年10月实施的“缩小数字鸿沟—西部行动”,动员国务院众多部门、西部地方政府和科研单位,重点推广应用国产NC和内嵌的Linux软件产品。

形势一片大好,但一个细节已经暴露出它的危机。倪光南以战略市场部副总裁的身份加盟公司后,在“方舟一号”通过认证后不久就无奈退出。

原因竟是李德磊把“宝”都压在政府采购上,拒绝为市场上的客户供货。而这些客户都是倪光南以个人信誉拉来的,他不得已离开了方舟。

但在政府部门,方舟芯片同样遭遇了困境。因为服务器端被Wintel联盟把持,他们根本不支持Linux工具软件,这让用户叫苦不迭。另一方面,政府内推广也是困难重重。虽有大领导支持,但下边的人却想一步到位,“难得采购一次,还不赶紧买好的!”

2003年年底,NC开始从政府采购中淡出,方舟芯片销售也大幅下滑。作为一个想着赚钱的商人,李德磊看不到利润自然就要退出。他开始宣扬芯片无市场论,同时放弃“方舟3号”的研发。

伤心的刘强离职后,创建了北京君正集成电路公司。在《IT时代周刊》的调查中,许多方舟老员工称,倪光南和刘强都不过是李德磊用完即扔的棋子。

“方舟3号”的夭折受到各方关注。李德磊表示“没钱研发是关键”,但方舟大厦却拔地而起,至今仍竖立在中关村软件园。

倪光南为自己看错人感到自责,2006年,他为当年请求国家支持方舟CPU研发,向科技部“负荆请罪”。

【4】

历经联想和方舟的挫折后,倪光南没有再加入一家公司,但一直致力于推广国产操作系统、芯片、软件和文档格式国家标准UOF等开放标准。

在他看来,“中兴事件”的危机不仅在于供应链、核心技术上被对方钳制,更大的潜在风险在于网络安全,“自主可控不等于安全,但不自主可控一定不安全”。

这些年,国内外血的教训不少。

2010年,伊朗布什尔核电站遭到美国“震网”病毒攻击,1/5的离心机报废。只要目标计算机使用微软系统,“震网”无须通过互联网即可传播。

2013年6月,斯诺登爆料,美国国家安全局(NSA)要求谷歌、雅虎、微软、苹果等互联网公司的服务器直接接入NSA信息存储系统,监听、监控、监视全球,中国是重点对象。

今年年初,Intel、AMD和ARM架构被发现,近20年发售的芯片存在“熔断””和“幽灵”两个安全漏洞,能够让黑客远程控制机器、盗取数据信息。它们几乎波及全球所有桌面系统、电脑、智能手机及云计算服务器。

但刀不砍在身上,就不会感到肉疼。直到“中兴事件”,中国IT界才感到缺少自主可控核心技术的锥心之痛。“芯片事件给人的教育挺大,比我们讲一百遍都有用。”倪光南说。

美国放宽了对中兴的制裁,也许一部人会抱有侥幸心理。但实际上,你家的钥匙还在人家手里。

虽然世界上很多国家没有这些核心技术也过得很好,但中国是要崛起的大国,加上特殊国情,中美必然要在方方面面进行多番较量。

“直到今天,Wintel的核心技术,包括WindowsOS和IntelCPU的知识产权连美国最亲密的盟友也没获得过,也就更不能设想美国会把这些技术“卖”给或“换”给中国。”

所以20多年来,无论有多难,倪光南都坚持做自主研发。“有些事情,如果你觉得不可避免,那么早下决心比晚下决心要好。比如北斗,我们十几年前就下决心要搞,现在北斗很好用。”

2013年,倪光南发起成立了“中国智能终端操作系统产业联盟”,希望统一标准,依靠应用商店模式构建一个软硬件生态系统。不过他也坦言,联盟的力量有限,“没资源,也没钱、没人、没权,没用,只能表达愿望,他更希望在政府层面能够重视和引导。”

现在,从国家到企业终于都下决心要突破了。

5月9日,年近耄耋的倪光南出席全球移动互联网大会,并发表了《国之重器:自主知识产权才是核心竞争力》的主题演讲,国产软硬件已从“不可用”发展到“可用”,正在向“好用”推进。

在《一段关于国产芯片和操作系统往事》中,倪光南当年的助手梁宁写道:世人眼中,他是一个唐吉诃德。为了梦想被一个又一个人利用,而他明知道自己在被人利用,还是宁可冒着一世英名赴水流的风险,还是继续尝试、继续努力。”

不过对于金钱和名利,倪光南从没放在心上的。他不谙世事,也不会为这些世事所累。

当初联想的许多研发人员去了华为;方舟没了,但君正将国产CPU技术延续了下去。

“没做成事之前,可能都会被当成唐吉诃德。”倪光南接受媒体采访时说,“但也不一定要自己成功,我做一段,人家接着做。从大局看,一个企业不行还有更多企业出来,依托产业界发展是一定可以的。”

2018年6月13日上午,当59岁的顾雏军出现在深圳最高法院第一巡回法庭门口时,他的笑容是真诚和充满希望的。

2012年9月,顾雏军刑满释放,他提出申诉,多年奔波从未中断,堪称资本大佬中的“秋菊”。2017年12月27日,最高人民法院经审查,作出再审决定。

一切峰回路转,事情至此产生转机。

最高法当时一并公布了依法再审的三起重大涉产权案件,除顾雏军案外,原审被告人张文中(原物美控股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诈骗、单位行贿、挪用资金一案也位列其中。

5月31号,最高法再审改判张文中无罪。这对顾雏军是巨大利好。

以时间轴划分,将顾雏军的人生经历做一次复盘,可以看出其清晰的人生路线。在中国经济快速发展的激荡大时代,顾雏军是实业界和资本市场不得多见的猎手,他善于抓住机会,捕捉市场讯息,能承受压力,也能享受成功喜悦。

他运作的资本体系犹如一台高速运转而导致主机过热的电脑,遗憾的是顾雏军未能来得及按“热启动”,就被强行关机了。

幸好,现在一切可以复盘。

技术狂人掘第一桶金

顾雏军半生风波不断,其早年却以科研狂人的身份在业内闻名。

顾雏军是江苏泰州人,本科是在江苏工学院度过的,回想起那段时光,老师和同学对其的评价是“成绩优异,年少轻狂”。《南方人物周刊》曾有报道,因学习不错,想法新颖,在学术上也能坐得住冷板凳,学校原本让顾雏军留校,然而1982年,在即将毕业时,因为一件小事,他和班长吵了起来,甚至直接动手,当着众人的面,抽了班长两个耳光。

如今来看,这两个耳光已然为其狂傲却又悲情的人生落下了注脚,不过彼时,却并未给他带来过多的困扰。当年,顾雏军凭自己的成绩考上了天津大学“制冷”专业研究生。

那一年,“制冷”是一个非常冷门的专业,顾雏军的班级里只有两位同学。

回忆起当时的选择,顾雏军表示,“我喜欢在冷门里找乐趣,我当时一直认为我会成为这个领域世界知名的科学家”。

进入天津大学不久,顾雏军就对1977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普利高津提出了质疑,认为其研究忽视了理论对工程实践的服务。因此,顾雏军摒弃了普利高津的研究方向,提出了自己的结构热力学理论。

蔑视权威与狂妄自大之间的分界线很难明晰。《南方人物周刊》描述,顾在天津大学的导师吕灿仁就曾直言,二人经常因为一些问题产生争论,但“有些问题他(顾)还没弄清楚,还继续争辩就不对了,这就不是心虚”。

1988年,顾雏军在英美合办的《能源》杂志上发表了一篇名为《一个新型热力循环的研究》(后被称为“顾氏循环”)的文章,在次年国内部分媒体的宣传文章中,出现了“理论上亦可证明’顾氏循环’是现在所有制冷、空调、热泵及热流体循环中最佳的热力循环”的表述。

该理论却遭到了国内学术界的强烈质疑,带头人则是他的导师与师兄。随后几年,《“顾氏循环”考证和质疑》、《劳伦兹循环与“顾氏循环”》、《为卡诺循环和劳伦兹循环争鸣——再评“顾氏循环”》一系列文章不断登出,甚至还出现了“清楚伪劣科技’顾氏循环’座谈会”。

怀揣着成为世界级科学家的梦想,却遭遇了人生的滑铁卢,面对如此情形,顾雏军选择了转战商界,远赴英国海外创业。

所谓墙里开花墙外香,“顾氏循环”理论在国内难以立足,顾雏军发明的格林柯尔制冷剂却在海外市场打开了销路,并为之带来了第一桶金。这些钱也为“格林柯尔系”的创立打下了基础。

无论是“顾式循环”的提出,格林柯尔制冷剂的研发,还是冰箱、空调等科龙系列白色家电产品的生产销售,都与“制冷”二字有着极为密切的联系,1989年《关于耗损臭氧层物质的蒙特利尔议定书》的签署,更是让新一代制冷剂的销量迅猛增长,为顾雏军带来了大量的财富。

打造“格林柯尔系”

1995年,在国外小有成绩的顾雏军选择了回国发展,成立了格林柯尔中国有限公司,并在天津投资5000万美元建成了亚洲最大非氟制冷剂生产基地。

在顾雏军案发后,许多替顾雏军说话的企业界人士曾多次提到这一段经历,证明顾雏军是在海外赚得第一桶金回国,属于带资回国创业人才。

顾雏军自然成为各地政府的座上宾,顾雏军以产业为基础,地方政府提供零地价方案,并配套银行资金,这也为他涉嫌抽逃资本罪埋下伏笔。

2000年,格林柯尔(8056.HK)成功登陆香港创业板上市,公司财务状况也随之披露出来。财报显示,1998年至2000年其营业收入从11万元暴增至3.64亿元。

3年3300倍的增长速度令人咂舌,而更令人感慨的则是“格林柯尔系”资本扩张的速度。

2001年秋天,刚刚跻身港股的格林柯尔以5.6亿元(后降至3.48亿元)接盘了科龙电器(000921.SZ)20.6%股权,顾雏军登上A股舞台。作为国内冰箱产业的四大巨头之一,就在1999年11月,科龙还曾被《福布斯》杂志评为全球20家最佳中小企业之一,然而,仅仅一年之后,业绩大幅下挫,高层动荡,顾雏军在这场国进民退的浪潮中挺身接盘。

在人们来不及为科龙惋惜之时,顾雏军又以半年一家的速度,连续收购了另外三家A股上市公司,共动用资金7亿元左右。

具体而言,2003年12月10日,顾雏军旗下的扬州格林柯尔创业投资有限公司以4.178亿元收购亚星客车(600213.SH)60.67%股份;2004年4月11日,扬州格林柯尔1.089亿元买下襄阳轴承(000678.SZ)29.84%股权,成为第一大股东;2003年5月,顾雏军又通过顺德格林柯尔拿下美菱电器(000521.SZ)20.03%股份,耗资2.07亿元。

顾雏军带领的“格林柯尔系”野蛮又带有几分情怀的扩张方式,至今被MBA课堂作为教材使用,成为资本市场的经典案例。

野马财经注意到,这些被顾雏军看上的企业,往往有着以下几个特征。

一是经营出现暂时困难,但品牌和资产优质。

例如前文提及的科龙,除了世界知名的品牌之外,还拥有完善的营销网络、优秀的研发团队以及大量的技术专利;1990年代风光无限的美菱电器一度被视为国有企业的标杆,冰箱“大冷冻室”的设计就是自美菱手中改成;至于亚星客车与襄阳轴承,前者是国内最早的大中型豪华客车制造商,拥有国内最为成熟的客车底盘技术,后者的汽车轴承技术同样为国内领先。

二是国退民进的政策东风。

1999年9月,在市场化进程不断推进的大背景下,第十五届四中全会明确提出国有经济要“坚持有进有退,有所为有所不为”的方针,国有资产逐步退出竞争性领域的思想开始发展。上述企业在经营层面出现困难的情况下,地方政府都萌生了退意。

三是符合“格林柯尔系”的产业链扩张原则。

科龙与美菱不必多说,皆与格林柯尔的主业能够形成完善、有效的配套产业链,亚星客车与襄阳轴承则都是打造汽车产业链的关键环节,这也是顾雏军原本想要进军的下一个目标。至于产业链的好处,除了给格林柯尔内部带来生产上的便利之外,“契合”二字也成为了顾雏军谈判时的筹码之一。

利用国企重组的政策东风,挑选优质企业,在其资金出现问题,地方政府放手意愿充足时出手,盘活后再带来大量现金流,顾雏军的资本运作理念不可谓不清晰。

以此手法,短短4年时间,顾雏军便从无到有,打造了一个坐拥深沪港三地5家上市公司,横跨家电、汽车两大领域,占据了中国冰箱业半壁江山的庞大“格林柯尔帝国”。

从“顾氏循环”理论到格林柯尔帝国,顾雏军用15年时间,完成从技术狂人到资本大鳄的转变。

2003年,顾雏军被评为CCTV经济年度人物,颁奖词为:他用10亿元的资本杠杆撬动了百亿规模的企业,他是制冷专家,更是投资赢家。

郎顾之争惹祸上身

与“顾氏循环”理论一样,顾雏军的“格林柯尔系”在急速扩张中也是饱受质疑。

2001年,来自《财经》杂志的《细探格林柯尔》一文指出,格林柯尔宣传材料中“世界第三大制冷剂企业”的说法立不住脚;产品推荐书上列出的多家客户称从未购买过格林柯尔制冷剂。除此之外,收购过程中资金来源、是否存在利益输送等疑问也被反复讨论。

巨大光环下的顾雏军,身处同样巨大的风暴漩涡,性格倔强的顾雏军承压前行,不时传来其反驳质疑的声音。

对顾雏军最致命的一击,则来自在香港中文大学教授任教的郎咸平。

2004年,依靠预言“德隆系”必倒而名声大噪的经济学家郎咸平,对海尔管理层收购、TCL集团产权改革一系列国企改中可能存在的国有资产流失问题提出质疑,迅速刮起了一股“郎旋风”。

2004年8月9日,郎咸平发表了一篇题为《在国退民进“盛宴”中狂欢的格林柯尔》的演讲,矛头直指格林柯尔董事长顾雏军,称其以七种手法侵吞国有资产,在收购活动中卷走国家财富。郎咸平将顾雏军的手法归纳为“安营扎寨”、“乘虚而入”、“反客为主”、“投桃报李”、“洗个大澡”、“相貌引人”、“借鸡生蛋”七个表述。

郎咸平开始在上海电视台第一财经频道主持《财经郎闲评》,第一期就是《顾雏军,在收购的盛宴中狂欢》,引起更大的轰动。

同样被点名的海尔、TCL等公司选择了沉默,从不示弱于人的顾雏军则选择了反击。他向郎咸平发出了律师函,要求删除上述文章并道歉。

不过,等待他的却是郎咸平新的一篇《学术尊严,不容顾雏军践踏》的文章,文中直言,“我绝对不接受这份律师函所表达顾雏军的那种财大气粗、盛气凌人、践踏学术尊严的口气。”

明星企业家与明星学者的对峙也很快引起了监管层的注意,2004年12月,顾雏军收到了广东证监局的询问函。2005年4月,湖北、江苏、安徽、广东四省证监局联合调查“格林柯尔系”的ST襄轴、亚星客车、美菱电器、科龙电器,同时,证监会稽查部门主导的20多人工作组进驻科龙调查格林柯尔挪用资金事件。

5月,事情陡然生变,巡检变成了立案侦查。

根据顾雏军回忆,顾找到时任广东省委副书记欧广源,欧广源立马给当时的证监会副主席范福春打电话,“打了6个,第一个是能不能不公告,第二个是能不能按例行巡检公告,答案都是不行”。

2004年5月10日,科龙正式发布公告,称公司因涉嫌违反证券法规已被证监会立案调查。

帝国分崩离析

风头正盛的“格林柯尔系”急转直下,很快陷入困境。

2005年7月29日,顾雏军从上海飞往北京,一落地便被佛山市公安局拘捕,此时,证监会的调查结果还未宣布,公安算是提前介入。

“我绝望了”,这是顾雏军被刑拘前说的话。

8月3日,证监会公布了调查结果,称顾雏军等人以及“格林柯尔系”有关公司涉及侵占、挪用科龙电器财产累计发生额34.85亿元,涉嫌8类犯罪行为。2006年6月15日,证监会作出行政处罚,决定对顾雏军给予警告,并处以30万元罚款,同时认定顾雏军为永久性市场禁入者。

在看守所的顾雏军不服该处罚,一路从提出行政复议到向国务院申请行政裁决,然而并未见成效。2006年12月,在二次开庭时,顾雏军以绝食相逼,提出公布举报信。在休庭的十分钟间歇,顾雏军的弟弟顾绍军在佛山中院审判庭外面,向旁听的记者和群众散发了两封针对中国证监会工作人员的举报信。

2008年1月30日,广东佛山市中院对格林柯尔系掌门人顾雏军案作出判决,顾雏军因虚报注册资本罪、违规披露和不披露重要信息罪、挪用资金罪被判12年有期徒刑,执行10年,并处罚款680万元。

欲挽狂澜的顾雏军几上京城,上下公关,用尽了所有行政救济手段,还是没能避免锒铛入狱的结局。曾说过“不成功就进监狱”的顾雏军也没想到,一语成谶。

顾雏军身陷囹圄后,格林柯尔系的上市公司体系也分崩离析。

随着顾雏军入狱,收购而来的四家A股公司纷纷选择了脱离“格林柯尔”的体系。

2005年8月2日,襄阳轴承发布公告称,襄阳轴承第一大股东襄阳汽车轴承集团已于8月1日向扬州格林柯尔创业投资有限公司致函,要求解除与其的股份转让合同(彼时股份转让尚未过户)。最终扬州格林柯尔创业投资有限公司收购襄阳轴承公司29.84%股份的合同,被中国证监会叫停。

2005年9月9日,在顺德看守所中,顾雏军签署了股权转让协议,海信集团出资9亿元接盘科龙电器26.43%股份,公司后改名“海信科龙”。

2005年11月,格林柯尔所持美菱电器股份以1.45亿元转让给长虹集团,长虹成为美菱控股股东,并承诺助其业务整合。而根据2018年6月5日公告,美菱电器拟将公司全称由“合肥美菱股份有限公司”变更为“长虹美菱股份有限公司”。同时,拟将公司A股证券简称由“美菱电器”变更为“长虹美菱”。

2006年7月,亚星客车前母公司亚星集团出资1.65亿元回购格林柯尔手中亚星客车60.67%股权,收购完成后,亚星客车脱离格林柯尔的控制。2011年9月,亚星客车进入潍柴集团,成为潍柴集团控股的上市公司。

至于顾雏军自己掌控的格林柯尔,2007年5月18日正式在香港退市,至此,鼎盛一时的“格林柯尔系”完全瓦解。

四年扩张,一朝归零。在接受野马财经采访时,顾雏军还曾表示,“我怀念执掌5家上市公司,并不是迷恋权力,而是那样就有机会将家电产业整合做强,有资金发展自主技术,甚至能够在国际上与全球巨头同台竞技。”

当然,十余年前,格林柯尔的造系之路存不存在问题,或者说存在的问题到底有多大,有待此次最高院重审作出的判决。

从2008年被判有罪到如今开庭再审,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沉浮人生,大起大落,对于顾雏军的经历您有着怎样的看法,欢迎在文末留言。

在狱7年,顾雏军没有认过罪;2012年9月出狱后,顾雏军没有停止喊冤,一次次上诉。

五年的奔波后,沉闷的局面终现转机。2017年12月26日,曾经在证监会两度痛哭的顾雏军告赢了证监会,法院责令证监会限期答复顾雏军的信息公开申请。12月29日,顾雏军在微博上披露最高法院再审决定书,并留下8字感言:十年了,终于等到了!

“这个案子我完全无罪,正义来得晚一些,但终于还是来了”,顾雏军曾对野马财经说。值得注意的是,2018年5月31日,与顾雏军同一天拿到再审决定书的物美创始人张文中已获无罪改判。

截至晚上11点30分发稿,顾雏军案还在审理中。

2018年6月13日上午8点半,顾雏军等虚报注册资本,违规披露、不披露重要信息,挪用资金再审一案在最高法院第一巡回法庭公开审理。和以往的每一次审理一样,顾雏军这个名字都吸引了不少人,90多个旁听席早已满员,连顾雏军的助理也无法入场。

上午7点25分,深圳下着小雨,顾雏军等人到达法庭,与辩护律师陈有西在法庭入口处合影。身着蓝色衬衫、黑色西服的顾雏军头发花白,但面带着笑容,精神不错。野马财经注意到他的右肩缠着黑纱,据旁人介绍,顾母于今年5月去世。

顾雏军一直对重审很有信心,从入狱到出狱,顾雏军都坚称“没罪”。

8点41分,法官宣布开庭。中午12点,“顾雏军案”在审理完“虚报资本注册”后休庭。顾雏军助理告诉野马财经,由于牵扯事情繁杂,“估计明天上午才能过完堂”。不过,晚上6点多,法庭工作人员对野马财经表示“审判长加班,今天会审完”。

庭审艰难

“这些罪名都是被构陷的,完全不能成立”,顾雏军在现场申诉称,并在申诉之前提出希望申请某检察员及助理检察员回避,但被审判长驳回。

庭审从早上8点41分正式开始,分两个部分进行,一是按照原判认定的三项罪名分别进行调查;二是先对原判列举的证据进行分组质证,再对新证据逐一举证、质证,4摞庭审卷宗整齐地摆放在桌子一旁。

上图为庭审卷宗

截至发稿,庭审只完成了前面两项罪名证据的质证,正进行到第三项罪名证据的调查。下午5点,第一巡回法庭的工作人员告诉野马财经审得挺艰难,还得持续多长时间取决于审理进度,无法预估。

根据《刑事诉讼法》规定,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重新审判的案件,应当在作出提审、再审决定之日起三个月以内审结,需要延长期限的,不得超过六个月,这意味着,若不出意外的话,“顾雏军案”会在6月28日之前有结果。

从直播上来看,在审议虚报注册资本以及违规信披时,顾雏军等被告以及其辩护律师显得很镇定,但到了审议挪用资金罪时,顾雏军方与公诉方都不淡定了,审判长多次强调“平衡情绪”。

顾雏军积极自辩

野马财经注意到,第一巡回法庭5月18日召开庭前会议时,顾雏军提交了15项新证据材料,不过在今日的庭审中,法院只同意将顾雏军提交的证据材料一作为新证据纳入法庭调查,而检察机关的7项证据材料被纳入。顾雏军方在庭前会议时便质疑其中两份证据的真实性。

就虚报注册资本罪,整整审了4个小时。根据原二审裁定,该罪共列举59项证据,顾雏军方对其中的24项提出了异议。

上图为庭审现场

检方称,顾雏军等人为完善顺德格林柯尔设立登记手续,降低无形资产比例,在顺德格林柯尔申请变更登记的过程中,于2002年5月至12月期间,采取来回倒款、签订虚假供货协议、提供虚假证明文件等手段,欺骗公司登记主管部门,虚报货币注册资本6.6亿元。

对此顾雏军激动表示“当时最高检察院办案动机不纯,整个注册登记都是工商局、顺德市政府办理的,政府让我拯救科龙公司”,在质证环节,他表示6.6亿元仍然在公司,没有抽逃一分,从科龙那边拿到的1.87亿元系收回的借款,并坚称未提供虚假证明文件。其辩护人陈有西称“股权验资要靠客观的书证,工商报告、登记资料就可以证明”。

检方则认为,在案件的办理中,侦查机关向法庭提交的书证取证程序合法,客观反映了案件事实。

顾雏军还提交新的证据。再审期间,顾雏军申请调取广东省分别于2002年、2003年、2004那年向顺德格林柯尔发布的《高新技术企业认定证书》,这关系到无形资产的占比能否从20%升至70%,“2004年有批准,表明我们是高新技术企业”,顾雏军在庭上表示。

而在审议违规披露这一罪行时,两方讨论的重点为是否存在通过压货销售等方式虚增利润。

顾雏军认为,当时法院的判决是错误的。而且,他声称自己管理科龙非常规范,科龙电器所有的销售都是真实的,不存在任何虚假销售。要买科龙产品必须向科龙先打钱,也是家电行业惯例。

其辩护律师陈有西称5个公司全部都有真实的销售合同,有增值税专用发票,即使退货也是正常的商业行为,即使有压货也构不成犯罪行为。

检察员立马反击称,有证据客观证实了科龙电器2002至2004年销售的总体情况,以及压货销售的货物在第二年予以退回,且将收取经销商的货款作退款处理、汇票也未能兑现而作了退票处理。科龙电器及其分公司2002到2004年通过开出销售出库单或发票,但货物不出仓库的方式向经销商进行虚假销售,科龙电器所谓压货销售实际上是虚增业绩。

第三项罪名,也就是量刑8年的挪用资金罪直到晚上7点才开始审理。原审认定顾雏军、张宏挪用科龙电器2.5亿元和江西科龙4000万元,俩人均对此有异议。

顾雏军表示“挪用资金罪是要书证,需要司法部专业的会计鉴定报告,否则不能定罪”,并且在他看来,当时科龙和格林柯尔有很多资金往来,“旺季我们借给科龙,淡季科龙还给我们,时间上三天左右,我觉得这是非常简单的关系,不构成犯罪,就是还我的钱”。

随后检察员要播放新证据的PPT,但陈有西表示反对这种方式,顾雏军则直言“我觉得检方陈述太多”。

8点17分,还未论出谁是谁非,审判长征求大家意见后,考虑到被告的身体状况,暂时休庭用餐。

用餐后,双方继续开庭!针对指控,顾雏军坐不住了,接连发言,称“之前的证据都是胡说八道”。与科龙相关的2.9亿是否被挪用,还有待法院的审理。

截止发稿,庭审仍在继续,一份让顾雏军担忧的新证据也会现身,至于结果如何,野马财经将在深圳继续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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